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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去去,抱好,那是证据。我跟你讲,这个事要这样办:先把这一叠烘乾,烘乾要按顺序,按日期,乱一页就查不到昨夜的水是从哪一格开始的,查不到起点就讲不清是谁的错,讲不清是谁的错就要从头讲起,从头讲起就要讲到去年,讲到去年郭师傅又要骂。所以顺序很重要,你说是不是?我觉得是。你来排,你排得整齐,你每夜签单那个顺序我闭着眼睛都认得。」
「喔。」苏承恩抱着谱,谱角抵在他锁骨下面,「我跟着。」
他把最後一张纸排好,出风口前面整叠纸哗地动了一下,又静下来。最上面那一格的红在风里干了一半,边上的红退到纸的深处去,中间那一小块还亮着,亮在冷气风里,像那一格名字还有一口气没咽下去。他站在出风口前面,站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去,没有动。谱在他手里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角,那一角的纸变得很软,软到他不敢换手,怕一换手,那一夜的什麽东西就要从这一本软掉的纸里漏出来。
蔡宗佑把那一叠烘乾的单子从出风口前面收起来,收的时候两只手一起上,托成一叠,掌心的茧贴着纸边蹭过去,蹭出一排很轻的沙沙声。纸已经干到发硬,硬到互相碰的时候有脆的响,响得像晒乾的伞纸在风里打架。他把单子从车门边一路端下去,端下踏板,端进棚侧那间调度室,端得很平,平到一叠纸没有一张走歪。
调度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格,只剩另一格亮着,光从头顶偏过来,把半张桌面照得发白,另一半落在暗里。墙上一格一格钉着排班表,表钉的铁圈在纸上锈出一个个圆圈的印,印是旧的,一圈叠一圈,最外面那圈还没褪乾净。柜子的上层开着,里头一叠一叠立着历年的单子,立得密,密到抽的时候要侧着手指夹。蔡宗佑把新烘乾的这一叠立进去,立好,手指在最上面那张上按了一下,按到那一格名字,才转身出来。
出来的时候他把单子摊在最後一排的椅面上,一张一张往回翻。翻到昨夜那一格,他停住。那一格是乘车记录的最後一栏,栏里该有两个名字,一个签他,一个签苏承恩,这时候只剩一个,苏承恩那一格空着,空格的边上还留着一道红笔拖出来的尾巴,尾巴从格子里拖出去。拖到线外一寸才断,断口是乾的,干得发亮。昨夜那一格是叫水吃掉一半的,吃剩的那一半这时候摊在灯照得到的地方,红笔的边在光里起一条很细的亮线,亮线沿着纸边一路走,走到装订那一头才没。
蔡宗佑把那支红笔从笔袋里抽出来,笔帽咬在嘴里,先把苏承恩那一格里的水痕再抹平一遍,抹平了,笔尖落下去,落下去之前他把笔停了一停,停到笔尖上那点红聚成一滴,滴回格子里。他签得很慢,一笔一画,签苏承恩三个字,签得比昨夜那一格上自己的名字还重。签完他把笔递过去。
「来,你补我这一格。你每夜都替我签,今天换我替你签,你替我把我的补回来,这样才平。你写我的名字写了一年,笔顺我都看见过,你写我写得比写你自己还认真,我觉得你连我第三画那个勾都替我收小了,对不对?我觉得对。你补,补完这一格这一夜才算结。」
苏承恩接笔。右手腕在笔杆上转了半圈,腕子里轻轻响了一声,他停住,等那一声过去,才把笔落到自己签过的那一格的旁边,替学长补那一格。他写得很慢,第三画那个勾,收得很小。
曾师傅是这时候上车的。他没讲话,先走到窗边,把胶条又捏了两下,捏完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截旧内胎皮,把皮裁成一条,塞进胶条底下那道脱开的缝里,塞得很紧,塞到指头推不动爲止。塞完他把窗摇下来一寸,摇完就下车,走到场那头去冲另一条车,冲得满地是水,水在棚顶的灯底下亮成一片。他从头到尾没讲爲什麽,也没人问他。
调度室那格坏灯这时候彻底灭了,灭了几秒又自己亮回来。车厢里暗了一下,那一下里冷气机的嗡声显得很大,大到听得见出风口的叶片在抖。灯亮回来时蔡宗佑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半,袖口卷到小臂,小臂上有一道旧墨痕,墨痕洗过很多回,剩一条很淡的青。苏承恩把红笔帽压回去,压出咔一声,那一声在空车厢里响得比在场里响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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