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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张卷单折两折塞进裤腰以後先去了水房。水房在走廊尽头,铁门响一声以後是水管响,水管响很久,响到那一条红从水房底下漫出来,漫到门缝外头那一条黄上,黄变成粉的。我在自习室里等,等到水管不响了他才回来,回来时两手是湿的,湿的他先把手在球衣下摆上擦,擦得很慢,慢到布上起一层毛。
他回来没把单还我。他把湿手按在桌板上,按到那一卷背景纸的卷口上,按到纸皮贴住他掌心,按了很久,久到纸皮在他掌纹里印出一道皱,他才开口。
「单我带走。」
「後天早上还。」
我说哦。这一个字我一年没说过这麽多回,这一回我咽下去三回,咽到喉咙里发堵。他听见了,听见他嘴角往上抬,眼睛不动,手里把那卷纸往墙边推了半寸。
他走的时候没替我关最後一盏灯。这一年最後一盏灯都是我关的,头一回他走到门边不停,不停他把门带上,带上门走廊那盏声控灯亮了一半,亮到一半又灭,灭了走廊全黑,黑到门缝底下那一条黄也没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桌板这一头。窗户外面是黑的,黑到玻璃变成一面板,板上贴着一排椅的影子,最里头那一个是我,我走过去看,板上那个人也走过来,走到我伸手能碰到他额头。暖气在墙那头咔了一声,咔完不响,不响以後屋里只剩空调的风,风从头顶下来,下来到桌板上散开,散在我写的那三个字上。门边留着唐山泰那双草鞋的印子,一格一格的,格里的泥干了,干到边上翘起来。
我把手掌按在自己大腿内侧那块,按到那块一碰就木,木完又慢慢酸回来,酸得很有规矩。後穴那里一动一下往里木一下,木完又酸回来。被他握过的那一圈在腕上留了一道浅印,印正压在旧伤那一节上,我把手腕弯了一下,腕子响一声,响得比平时轻。掌心那一格红我洗过一回了,只剩掌纹里那一条一条细线,线还是红的。
第二天夜里我七点十分到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,开门时门後那串钥匙响得很尖,尖到我手一抖,账本从桌上滑下去半寸。桌板上那三个字还在,字底下那层汗已经干了,干到纸面起一层很细的皱,皱在灯下亮成一圈。墙边那一卷背景纸一夜没动,卷口翘着的纸皮上那道旧刀痕还在,痕里的纸纤维翘得更开。
唐山泰七点二十五到。进来之前他在门外把草鞋上的泥磕了两下,进来他先站在那三个字前面看,看完他把笔从我手里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一遍,看完他把笔横放在桌板上,笔尖朝他自己那一头。放完他用左手掌心在右手虎口上擦了一下,擦得很轻,轻到他自己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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