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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承恩把笔帽从掌心里拿出来,拿出来时笔帽上留着一圈汗,汗在光里亮着。他把笔帽放到椅面裂缝的正上方,放到那一格,放得很正,正到笔帽口朝着笔该插的方向。放完他把手指从裂缝里扣进去,扣到那一格,扣到指尖碰到裂缝底下那层凉皮,碰到时他整个人往学长胸口那一格里靠下去,靠到学长贴身衣口袋里那一本谱抵在他肩胛中间。抵得那一页第三格的铅笔注和那一行红字,隔着一层布、一层肉,压在他自己心口那一格上。学长在他背後把呼吸放长了,放长到尾巴带出一个很短的音,音里没有字。
场头的日光灯在这时候跳了一下,跳起来比先前更白,白到值班板那块板面整个亮起来,亮到钉在顶上那一格的两张单子从车里也看得见了。两张对摺的单子并排钉在排班表上面,钉脚是铁的,铁在纸上压出两个小小的凹,凹里的纸发亮,亮得比纸别处高出一层。摺痕把那一栏名字压成两道横,横底下的红笔色被清晨的第一格光照着,红得比夜里淡,淡到能看见红底下压着的铅笔灰。板面上别的东西都旧,旧图钉、旧撕角、一排褪成灰蓝的旧排班表,只有顶上那两张是新折的,新到板面整块都衬得暗下去。
苏承恩从最後一排起来的时候,两腿在踏板边悬了一下,悬到脚跟不敢落地。他的小腹上那一滩这时候摊平成一层更薄的,薄到被冷气风一落就起皱,皱起来又摊平,摊平到边缘顺着腹侧的弧往下走一线,走到裤腰那一圈停住,停不住,渗进布里去。胸沟里那层亮的也凉了一半,凉到只剩中间一条还烫,烫的那一条随他呼吸一下一下地跳。他右手腕在扶杆上转了半圈,转得骨头里出一声,这一声比昨夜哪一声都清楚,清楚到他把手停在扶杆上,等那一声在骨头里散乾净,才敢把重量放上去。
蔡宗佑先下车。他走到场头的水龙头边,把手掌冲乾净,掌心那层茧冲湿了,湿了才看得出茧有多厚,厚到水冲不透,水在茧面上积成一层膜,膜里的光一跳一跳。他把手甩干,甩得地上几点水,回身上车,手里什麽也没拿,走到门边钩子那里,把昨夜那张空白的存根取下来,取下来折了一道,折进裤袋里,折完人就往调度室去。
调度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的光落在门框上,落出一道很窄的白。曾师傅在门里,背对着门,两手掌按在柜门上,按着柜门那一格锁。锁是旧的,锁鼻锈成一层褐,褐底下透出铁的亮,亮成一圈一圈的,像指头在锈上画过很多遍。他两手掌按着那一格不动,按了很久,久到苏承恩站在门外的光里,站到那道落在门框上的白光从他脚背上一寸一寸移过去。他这一年都是这麽站的,站的位置和昨夜一模一样,一模一样到他不用看也知道柜门缝里露出的是哪一格。
曾师傅这时候回过身来,看见他站在门外,没讲什麽,侧身从柜门边退开,退到墙那边去整理他的工具袋,整理得很慢,慢到把每一把扳手的方向都摆正一遍。柜门留开了那一格,那一格里是历年的存根,一叠一叠立着,立得密,密到最外面那一叠的纸边被手汗浸出一排深色的波浪纹,波浪纹从纸边往里走,走到装订那一头才停。
蔡宗佑从值班板上把两张单子取了下来。取的时候他先把钉脚从纸上捏出来,捏得很轻,轻到钉脚离开纸的时候纸都不抖,抖的只有板面上那排旧排班表,抖得最下面那张歪了半格,歪了也没人去扶。他把两张单子摊在桌面上,摊成并排,摊开对摺的摺痕,摺痕摊不平,翘着,翘的那一道在灯下投出一条很细的影子,影子横在两个名字中间。
「你看,」蔡宗佑讲,「你那一格是我签的,我那一格是你签的,两张都换过人。存根还空着一格,空的是今夜的,今夜的这一格今夜签,签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在,都在这一张上签,谁也不替谁。我觉得这样才对,替了一年,今天起不替了,你说是不是?我觉得是。」
苏承恩看着桌上那两张单子,看到自己名字那一格上学长那一笔。那一笔的收勾放得很大,大得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样,大到他这一年替学长补签的时候就是这麽放的,放得比学长自己的名字还像学长。他伸手把桌上那两张单子并到一起,并齐纸边,并得很正,正到两个钉孔对上,并完把它们推回桌面中间,推得离灯近一点,近到红笔色在光里又深回来一层。
「喔。」他讲,「今夜我签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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